杭州女童坠亡后被撕裂的家庭：外婆去世全家搬走，父母旅游散心却时时惦记女儿

极目新闻记者 张奇 丁鹏

视频剪辑 丁鹏

4月18日中午12时许，浙江杭州拱墅区人民法院外，“2岁女童被保姆遗留电梯后坠亡”案结束庭审。陈长江在烈日下紧紧搂住妻子赵雯（化名）的肩膀，他怀中的妻子正伤心痛哭，对女儿樱桃积攒10个月的想念与不平让她难以自抑，一度在庭审时离场。

陈长江和赵雯带着期待走进法庭，渴望等来对保姆的重判以给死去的女儿“一个正义”，还在庭审时请求将对保姆吴某某的公诉罪名变更为“间接故意”。案件审理顺利，但让受害方遗憾的是，此案未当庭宣判，将由合议庭讨论这一罪名变更请求，择日宣判。

保姆吴某某出席了庭审。面对证据，吴某某承认是自己的过失导致樱桃被遗留电梯，与樱桃一家共相处7天的她放声大哭，坦言自己很想孩子，对不起她。

事发10个月以来，陈长江一家还未能接受没有樱桃的生活，心理咨询师告诉他们时间能修复悲痛。而陈长江与妻子坚持重复讲述让自己痛苦的回忆，是想用自家的经历引发别人的警醒，促进家政行业更加规范，让建筑商依规建房保证住房安全。

案件在杭州市拱墅区法院开庭

“她哭得比我们还大声”

4月18日上午9时30分，陈长江与赵雯走出庭审大楼。“她（吴某某）在法庭上哭的声音比我们还大，说她很想孩子，对不起孩子。我不相信是真的。”陈长江说，律师当庭提出了要求，希望将吴某某现有过失致人死亡罪更改为间接故意杀人罪，法官将此要求转至合议庭。吴某某一直声称樱桃是自行返回电梯捡树枝被关在里面，这一点在法庭上被证实为虚假，吴某某也承认是她的过失导致孩子被遗留电梯。

对于庭审中吴某某的供认情况，陈长江表示不认可，并表示会把今天的情况告诉天堂上的孩子。他坚持认为，保姆的多次撒谎行为，耽误了孩子的最佳抢救治时间。“她在庭审时，一会说当时去8楼找过了，一会又说没有找，说她当时蒙了。”

庭审中播放了樱桃离世前的监控视频，赵雯一度难以忍受，离场平复情绪，“我一看孩子出事的视频，就受不了，我就出来了。”她带着哭腔说。庭审结束后，她离开人群坐在路边掩面痛哭，陈长江见状赶来紧紧抱住妻子安抚。

在庭审前，陈长江与赵雯已有两三个夜晚没有好好睡觉，开庭前一晚更是无法入眠，他们感觉闭眼就看到女儿。“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，相信正义终将到来。”陈长江庭审前在法院外对媒体称。

保姆将孩子遗留电梯的瞬间（监控截图，来源受访者）

据悉，拱墅区人民检察院指控，2022年6月8日，被告人吴某某受雇至陈长江、赵雯家中担任保姆，负责照看其女儿樱桃。6月14日20时许，吴某某带樱桃从拱墅区某小区2幢3单元15楼乘坐电梯下至1楼，因疏忽致樱桃被单独留在电梯内。后电梯自动上行至8楼，樱桃走出电梯，爬上8楼过道窗台坠落至2楼平台，经送医于当晚被宣布死亡。同日，吴某某主动向来现场调查的民警表明身份并说明情况，后被带至派出所协助调查，次日被传唤到案。

公诉人认为，被告人吴某某疏忽大意，致幼儿高坠死亡，应当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。被害人法定代理人及其诉讼代理人，对公诉机关指控的过失致人死亡罪名及构成自首等提出异议。被告人吴某某对指控的事实、罪名均无异议；辩护人以被告人有自首等情节请求从宽处罚并适用缓刑。被告人吴某某在最后陈述阶段表示认罪悔罪。

陈长江哭着将女儿下葬（来源受访者）

被耽误的近四十分钟

2022年6月14日晚，陈长江近乎疯狂地找寻了女儿近四十分钟。“女儿躺在那就跟睡着了一样的。”回忆着发现女儿前后的过程，陈长江泪湿了眼眶。

当晚，樱桃在小区玩得尽兴，吴某某提议带着她继续玩一会。陈长江告诉她，让孩子玩十分钟就回家，自己还要给孩子洗澡，哄她睡觉。

没多久，吴某某打来电话说樱桃到电梯捡树枝不见了，正在辅导大女儿写作业的陈长江冲出门，挨家挨户打听小女儿的下落，但邻居们都没有看到。他冲进楼道，在两栋17层楼的楼道里来回搜寻，喊着女儿的名字，却听不到任何回应。陈长江给吴某某打去电话询问孩子到底在哪不见的，吴某某这才告诉他，两人又返回过外婆家所在的相邻单元楼，是在那栋楼走丢的。

那瞬间，陈长江想过各种可能，又一瞬间，一个令人寒栗的想法涌上心头：孩子从楼上掉下来了？

事发楼栋的二楼有一个平台，如果从楼上窗户掉下来会掉在这里。陈长江立马从一楼冲上二楼，推开窗户那一刹那，他心绪如乱麻，特别想找到女儿，又特别害怕看到她在这里。

最终陈长江还是看到了女儿，小小的身躯躺在一平方米的平台，他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，或是出现了幻觉。他从窗户爬上平台，将女儿抱起，她还有呼吸，陈长江赶快呼救，邻居们闻声赶来，将父女俩救出。

陈长江找到孩子后送医（监控截图，来源受访者）

来不及等急救车，陈长江坐着民警的电瓶车赶去医院，一路上他嘶吼着为女儿喊出一条又一条路。他喊着女儿，拍女儿的脸，还给女儿做人工呼吸，不让她睡去。无奈，尽管女儿被抢救了一个小时，但没能保住性命，“医生说是脑部出血，早点来还有机会。”

陈长江给女儿擦去身上的泥水，他说，就像往常睡觉前给她擦拭一样。

一家人的后悔

陈长江一家的生活从此改变，过去10个月里，一家人仍没能接受失去樱桃的生活。

为了弄清楚女儿去世的经过，陈长江和妻子找遍了小区里可能拍到的监控画面，反复比对画面和声音。听到被困电梯时女儿的呼救，看着那小小的身影，夫妻俩心如刀割。当监控调到黑色夜空中那一抹小小的身影，陈长江不敢直视，但只是听着声音都仿佛在“钻心”。

事发后的一段时间，全家人都在自责。事发当天，赵雯正陪着她患癌症的母亲接受治疗，母亲认为是自己的病情占据了家人时间，让他们没空照顾孩子只能请保姆。今年1月30日，赵雯的母亲含恨而逝。

陈长江自责，在发现吴某某并不合适自己家之后，没有狠下心将她换掉。赵雯事发后基本不哭不说话，后来更是偷偷买了安眠药两次尝试自杀。大女儿正在上小学，因为樱桃的逝去，赵雯性情改变，家中氛围也变得压抑，大女儿开始有些小心翼翼。

陈长江抱着樱桃的玩具哭泣（来源受访者）

他们尝试过看喜剧电影，但搞笑的情节也没法让他们笑出来，大笑更是奢侈。夫妻俩去云南旅游，去了好几个景点结果都只是坐在原地，“旅游的时候会想着要是樱桃能来会怎么样。”看到民族服装，他们也会想着樱桃穿上是什么样，买了一套在墓前烧给了孩子。

事发地的窗户，更是成了一家人长久的痛。“每次从下面路过，我都要看那个窗户。不管是去扔垃圾，去小店里买东西，还是去拿快递，都要经过窗户，每次都要往上瞅一眼，心理负担太大了。后来觉得还是不能住在这。”今年3月，陈长江一家搬到了新家，他带了樱桃生前睡过的一床小被子，和别的遗物一起放进了单独的房间。

春节前，一家人去看了心理咨询师，状态有所好转。但心理咨询师也说，他们还没能接受女儿逝去的事实，时间能修复他们的悲痛。“时间能修复吗，不知道。”陈长江低声说。

将向开发商和家政公司追责

事发至今已过去10个月，陈长江与妻子一直坚定地想要追究保姆的刑事责任，以及查证事发窗台存在的安全隐患。

陈长江记得，吴某某是中间人杜某介绍过来的，杜某称自己是杭州萧山某家政公司加盟商。2022年，该公司曾否认杜某是公司加盟商。

开庭前夕，极目新闻记者找到了该公司办公点，这里已变成另一家家政公司，负责人称近期他们收购了上一家公司，不清楚上一家公司发生的事。记者多次拨打杜某自称所在的那家家政公司法人代表的电话，对方始终未接，对采访短信也未予回复。

对于保姆提供的高级母婴护理师证件，陈长江是在后来才得知，这并非由人社部发放的证件，有资质的单位都可以发。极目新闻此前报道，有培训机构人员称，相对于普通的保姆和月嫂，有育婴师证意味着更专业，持高级育婴师证的月薪基本在8000元以上。然而，不识字的人只要在培训机构花钱，都能拿到育婴师的证件。同时，有家政服务行业经营者表示，无论育婴师有没有证、证件是初级还是高级，最终能不能干好还是看个人，跟证没多大关系。

4月17日，极目新闻记者拨打了吴某某的电话，提示是空号。事发后她曾对媒体表示，自己不是故意伤害孩子，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责，她会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。

女童樱桃坠落的8楼窗户

陈长江表示，事发的窗户也有安全隐患。女儿是在越过8楼窗台后坠落身亡，该窗台距地面净高低于90厘米，却没有按照住宅建设规定加装防护措施。现阶段他主要是在起诉保姆，之后也会追究开发商、家政公司等相关方的责任。

开庭前夕，极目新闻记者回访樱桃爬上坠落的8楼窗户，发现其有两扇对开的玻璃窗，可向外推开90度。窗台离地面高度约半米，孩童可轻易爬上窗台越出窗外。事发至今，窗户仍没有加装防护措施。

陈长江说，一次次讲述这段经历，既让自己一次次难忍落泪，又引来不少指责。但他要坚持，是希望自家的经历能引发别人的警醒，让家政行业重视培养合格的从业者，建筑商依规建房保证住房安全，这样，“女儿的离世才能被人记住”。

（图片除标注外均由极目新闻记者摄）